《浮士德》:与欲望有关的历史是周而复始的圆

《浮士德》是索科洛夫继《莫洛赫》、《遗忘列宁》和《太阳》之后,“人的力量”系列的终结篇。在索科洛夫心中,这个来自德国的传说、因为歌德而在文学中获得永恒的形象,其“对权力的追逐开始于对话语的掌控和对生活的不满。”《浮士德》是索科洛夫重述了歌德的长诗。

电影的开始,是浮士德在一块类似肉铺砧板的解剖台上解剖尸体,他是一个潦倒得经常饿肚子的医生,在这份“救人”的职业里,他看到的是人类的渺小、污秽和脆弱。他邂逅的梅菲斯特,不是我们在歌剧里熟悉的披着斗篷的爵爷,那只是一个又老又丑的畸形侏儒,咕咕哝哝地讲话,他看清了医生“内心被宏大的愿望驱驰着”,“这是一个生命山谷里的漫游者”。

不是梅菲斯特引诱了浮士德,只是陪伴他走在充满了生老病死的无奈和无望的人间,苏醒的是本来就沉睡在浮士德心底的野兽:他要食物、要金钱、要爱情,他要能创造天地和决定生死的力量。甚至在魔鬼还没有走进他的生活时,他就明白:文字是神迹,掌握了文字就是掌握力量。后来我们还会知道,浮士德一直醉心的研究,是禁忌的“人造人”实验——homocul us,德国传说里的黑暗故事,人造的小人在烧瓶里嘴巴一张一阖地呼吸着,那是一个毛骨悚然的画面。对权力最初的渴求来自创造的欲望:创造意义、创造生命、创造永恒,这里充满不甘的普通人对神坛的渴望。

这是一部看上去很“古老”的电影,用了接近1誜1比例的画幅,画面颜色用技术彩色做了消色处理,晦暗灰绿的色调好似1920年代魏玛德国的表现主义电影。在某种程度上,这确实是一部在美学风格上向表现主义致敬的电影,清晰锐利的几何图形和经常倾斜的画面制造了紧张的压迫感,外部世界的阴沉压抑映衬着浮士德内心蔓草般疯长的野望。每一次当欲望在浮士德内心苏醒——他需要吃饱时,他渴望金钱时,他爱上年轻的玛格丽特时,画面上的人在广角镜头下诡异地变形了,好像哈哈镜里浮动的影子,既真实,又虚幻,人影仿佛鬼魅,透着悚然的美,流露着寓言荒诞的意味。

诗的美丽和残酷同时交织在索科洛夫的画面上。在混乱的酒馆里,浮士德错杀了玛格丽特的哥哥,这是潘多拉的盒子真正被打开的时刻。葬礼在林间举行,浮士德出现在葬礼上,坟墓边的玛格丽特让他屏住了呼吸——这是一个美而危险的段落,在自然的天地洪荒中,情欲毗邻着死亡,甚至,是在亲手制造了“死亡”以后,浮士德的感官被开启了,朦胧的欲望在心底苏醒,他开始向魔鬼要力量,抵押了灵魂的契约开始生效,天地间只剩下魔鬼的声音:“你还能看到别人么?”

134分钟的电影,索科洛夫让我们见证一个普通人把自己变成了“神”。《浮士德》既是尾声也是前传,既是终结也是开始,与人有关、与欲望有关的历史,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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